苏亚，你爱我吗？我问。

　　苏亚先是沉默，接着拼命点头，我爱你啊，子歌，我爱了你这么多年，难道你一点都没感觉出来吗。

　　爱我，那么，你就娶了我吧。

　　苏亚半张着嘴合不拢来，站起身，轻扶着我的肩坐下，安慰我，别这么冲动好吗，我爱你，我希望你也能爱我，不是一时冲动就嫁给我。

　　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，决决地说，娶，还是不娶，我只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，错过今晚，你这辈子也别想娶我了。

　　四处蔓延的放纵，悲伤无处可躲，我知道自己的心在剧烈颤抖，泪珠像暴雨一样狂洒。

　　一段爱情死了，又一段爱情正在复活。

　　十三

　　我和苏亚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。我给所有的好友都发了请柬。唯有致远，是在婚礼的前夜才打电话通知的。

　　他不相信我的话，一遍又一遍地问我，子歌，你是在骗我是不是，告诉我，你是在骗我。我们结婚好不好，我们都认识八年了，我现在有钱，有房，有车，我们可以结婚了。

　　我说，致远，你不了解女人。

　　他喃喃道，我们聚在一起的时间是不多，但我并没有忽视你啊。每个节日我都有送礼物给你的，我拼命工作，拼命挣钱，不就是为了让你生活得更好一些吗。

　　一种深重的失落在心里复活，我痛心地说，致远，你太看重钱，但你忽视了一些东西。我挂了电话。

　　致远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，终于从外省赶回了沈阳。

　　酒席已经开始，我和苏亚忙着四处敬酒。致远进来，我走过去，附在他耳边低声说，致远，今天是我的婚礼，如果你还爱我，就请尊重我的选择，不要添乱。

　　致远像稻草人似的找了个位子坐下，一个人静静地喝酒。我和苏亚过来敬酒的时候，他已经喝下很多了。他拍着苏亚的肩膀，兄弟，这个年代，女人不能相信，她今天还能抱着你哭说爱你，明天就可以嫁给别人，喝。说完一仰脖子把整瓶酒干掉了。

　　我第一次看到坚强的他眼中有了泪水。

　　那滴泪水，流进了我心里，清凉如冰。

　　十四

　　客人陆续散去，致远也走了。

　　苏亚是那种很会观察和体贴女人心思的人，他知道我的心里还有伤，一群吵着要闹洞房的朋友被他打发走了，他抱着被子要到隔壁的客房。我问，你这是干什么？

　　子歌，别欺骗自己好不好，我知道，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忘记那个男人，我要的是爱，真正的爱，而不是因为我们的婚姻让你承担作为一个妻子的义务。

　　这么好的男人，为什么自己不能接受他呢？那一刻，我有点动摇了。

　　我把自己的杯子里倒满红酒，依然坐在收音机前。一切都没有变，空空的大房子，甜美的女声，唯一变的，是我穿上了婚纱。回忆着我和致远的那些日子，一遍一遍，那些往事，象烟花样散去，留下的痕迹虽然少，但却很深。

　　收音机的热线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，我的耳朵竖起来，不会错了，是他，没错。一直是他一个人在低诉，主播的思路也被牵着在走。那一刻，我的心碎了，用小指蘸着眼泪，在桌上写下一长串的“致远”。

　　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，那一刻，我知道了一见钟情原来真的存在，而且就发生在自己身上。虽然追我的女孩子很多，但我一个也瞧不上，我就喜欢子歌，我发誓，要用一辈子来爱她。她生日那天，我发现她喜欢上了一条钻石项链，她盯着橱窗的眼神太可怕了，像刀子一样剐着我的心。于是，我发誓一定要把它买下来。我偷偷到外面做兼职，同时做起了几家公司的销售，在一年时间内，我就挣回了那条项链。随后，我拼命挣钱，就等着有一天，给她买所大房子，为我们举办一场豪华的婚礼。八年了，整整八年，我终于做到了，但是，这个时候，她却突然告诉我，要和别人结婚了。我突然觉得，完了，一切都完了。我拼命工作，就是希望能留住自己的爱人，但到头来，她还是走了，我空守着这些钱还有什么用呢？完了，真的完了，一切都成过眼云烟，我爱的人，我的唯一，成了别人的新娘，完了……

　　汽车高速行驶带来的呼呼风声通过电波传来，我抱着枕头，心碎成一汪水。我一直以为，致远不再爱我了，他只爱他的钱和事业，不曾想，原来我才是罪魁祸首，我把自己给骗了。八年了，在这条爱的长跑线上，我们都错了。原来，他一直深爱着我。

　　“滋――”的一声传来。

　　电话里再也没了声音，我和主播一起呼喊着致远的名字……

　　十五

　　重症病房里，致远全身缠满绷带。裤管空空荡荡，他的双脚在车祸后被截去。眼睛由于受到剧烈震荡，失明了。他像死人一样，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　　我趴在他的身上，哭，直到泪干。

　　当我告诉医生要把自己的眼角膜换给致远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惊呆了，将眼睛换给一个不知还能不能醒来的植物人，不是疯子就是傻子。我坚持，跪在医生面前，恳求他，也许，给他一点光明，他就能醒过来，即使他醒来了，发现自己没了双腿，生活只剩下黑暗，他会怎么样，还不如让他死去。我想，分担一些他的灾难。

　　医生终于答应了我的要求。我和致远被推到了同一张手术台上。我把手放到他的眼睛上，我摸到了他眼睛里有泪流出，好暖好暖。

　　我感觉到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，在往上飘，飘在空旷的楼道里，没有任何人的身影，只有单调的脚步声陪我做伴，眼前一片黑暗，我的世界里也只有黑暗。它像旋涡一般，吸引着我的灵魂，扭曲着我的身体，我看见身体在极度的扭曲，把我压抑得矮小不堪，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，最后灰飞烟灭，消失在黑暗里。我试图挡住黑暗的侵袭，伸出手，徒劳，我看不见我的手，它和黑暗一起隐没，它被黑暗吞噬了么？飘着飘着，致远在那头冲我傻笑，向我招手，我用劲让自己飘的快些，飘的快些……

　　十六

　　一个月后，致远终于醒了过来。

　　他像是做了一场梦，看着自己的残腿，痛苦不止。他看到了我的眼睛，只是，那里再也没有了神采。

　　他问，你的眼睛怎么啦？

　　苏亚说，她把光明给了你，把黑暗留给了自己。

　　他疯了一般地呓语，为什么，你为什么这么傻，你的夜晚不该只剩下黑。

　　我笑，絮絮念着顾城的诗，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，我却用他来寻找光明。

　　笑完，将头埋在双膝之间，黑发如水般泄下。喃喃自语，我还有你，不只有黑暗。如果有来生，希望能给我一双望你的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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