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韩副师长，我们顺着山谷底部绕到对面山嘴下，沿着一条上山的路往上走。拐过一个小弯，路的左侧有一些战士正从一座小房子里往外搬面粉，面粉袋上印着“MADE IN CANADA”字样。我就跟刘三号说：“嘿，刘三号，还是加拿大的面粉呢。”他说：“我不认识英文，只学过俄语。”我就拉住一个兵说：“这个面粉是怎么来的？”他说：“越南小霸的，他们逃跑了，来不及拉走。我们正好面粉吃完了，听支前民兵说是越军的粮食仓库，就过来打开了，还真不错。据说还是加拿大的面粉，管他的，吃了再说。他们吃用了我们一百多个亿，我们吃他几袋面粉算个啥。”说的倒也蛮有理的，我会心地笑了笑，继续往上走。

走到346高地的脚下，见前面山半腰站着两个中等个头的中年军人。前面那个年纪稍大一些，一脸的冷漠；后面那个一脸的络腮胡，面相和善。走近了，前面那个强装笑脸问道：“你们是炮团来的吗？”我说：“是的，是炮团的前进指挥所人员。”然后介绍说：“这位是炮团刘三号，我是侦察股刘参谋，后面是侦察兵和无线兵。”那个络腮胡马上指着前头这位说：“这是我们团炮兵股长，姓李；我是参谋，姓张。刚刚接到师里韩副师长通知，说你们马上就到，我俩就下来接你们。我们团长他们都在上面指挥所里，忙得不得了。”刘三号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好，下一步就要麻烦你们了。走，见你们团长去，我们是来报到的。我们前指六个人就交给你们了。”说完，他俩在前引路，我们一同向山上走去，并且一边走一边谈天。想不到那个股长突然冒出一句很唐突的话来：“尽给我们找麻烦，我们自己的小炮都忙不过来，还要照顾你们。”我一听，觉得不对劲，大有嫌我们累赘之感，便不客气地说：“诶，你这叫什么话，我们大炮有大炮的任务，到你们团来是为了便于步炮协同，为了更好地消灭越军，让你们少死点人，怎么说是给你们找麻烦呢。”刘三号也说：“你这位同志也是的，我们老大的人，又不要你把尿，会给你找啥子麻烦么？不利于团结喔。”那个股长马上脸红得跟猪肝一样，大概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。张参谋赶忙解释说：“这两天正忙着，李股长有点急躁，请原谅。”走着说着，就到了目的地。

第五节 3 4 6 高 地

仔细看，这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脊上的一个鞍部，左（南）边的山包为上首，其山顶的高程是346米；右（北）边为下首，是座不大的山包；鞍部的底部比这个山包的顶部低不了多少。在鞍部的西向是个山垭口，两边隐蔽着几个战士，算是警戒哨，一方面防止越军上来；另一方面不许我们的人过去，以免暴露目标。在那个山包的正斜面上，只见446团的曹团长正在几棵树下，一脚高一脚低就着山势跟他的手下们在研究地图。李股长带我们到了他跟前，报告说：“曹一号，师炮团的刘三号带领前进指挥所的人来了。”然后简单介绍了我们一行人。这位曹一号边听介绍边看地图，嘴里说了几句客气话，眼睛却望都没望我们一下。目睹此景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，心想：“难怪那位李股长会说出那种话来，原来这位曹一号就是这种态度。肯定在此之前有过表露，把这种情绪传染给了李股长。”我望了望刘三号，见他的脸色很不好，并轻轻地摇着头，一副无奈何的样子，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管他娘的，管你欢迎也好不欢迎也好，反正我们向你报到了，还怕你赶我们走啊，真是的。”我这么想着，就拉着刘三号到一边去休息。我们走到山坡的尽头，选了块大石头坐下，默默地望着446团指挥所那些急三火四的人忙活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忽然听到一声哨子响，接着有人喊“开饭喽”，我抬腕一看，呦，十二点钟，是到吃午饭的时间了。下面那些兵们一个个拿出自己的盛饭家伙，一哄而上，把个大罗锅围得水泄不通。这时只听一声大吼：“妈卖皮，八辈子没吃过饭哪。统统排队，炊事班长来打给大家。”吼这话的人望望我们，难为情地笑笑，然后叫我们去打饭。我们除了刘三号没亲自动手外（由小张给他打去），都拿出自己的饭盒去捞了一盒罐头红烧肉下的面片。原来这面片就是用山下那仓库里弄来的加拿大面粉做的，口感很好，滑溜溜的挺好吃。

吃过午饭，我跟刘三号说：“我们是不是也得进入情况啊？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。”接着指向左前方那座高山说：“走，到那座山上去看看，或许能看见代乃的地形。”他愣了一会，就起身同我们一起往那座山上攀去。爬山的活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，不怎么费力。可对刘三号来说，简直就是受罪。他是个“老花油猫（哮喘病人）”，加上人又胖，还没爬到半山腰，就已经气喘吁吁了，“呼呲呼呲”直喘，脸上大汗直流，看着怪可怜的。我心想：“怎么搞的，把个‘花油猫’弄到前指来受这份罪。连山都爬不动，还指望他前进指挥呢，荒唐。”“不过，话又说回来，团里就数他是刚提起来的副团长，前进指挥所必须由一名副团长带队，舍他其谁呢？”想是这么想的，嘴上还不好讲出来，免得伤了他的自尊心。

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。喔，还挺大的呢。只见上面由两大片土地组成，明显是当地老百姓开出来种粮食用的。眼前这片地向谷珊（我们站立点左前方山下村名）方向倾斜，一直延伸到山脚。右上方那片由于地边长着许多刺柴，看不清上面的情况，我就带头向那片地走去。上去一看，范围也挺大的。正在睃巡间，前边冒出几个穿军装的人来，我们赶快隐蔽起来。那几个人也看见了我们，枪栓一拉大声喝问：“干什么的？”我赶快说：“我们是149师炮团前进指挥所的，上来看看地形。”其中一个说：“不怕死啊！赶快下去，这里是战场，小心越军打死你们。”我说：“你们是哪个部队的？现在前面情况怎样？”另一个说：“我们是39师116团的，我们的主力正在代乃地区与越军激战，我俩是警戒哨。你们从哪来，就从哪回吧。”刘三号一听，赶快对我说：“走，刘参谋，回去。”我既想观望一下战场实景，又担心被流弹击中，连敌人的影子还没见着就冤枉搭进一条命，那多划不来呀。无奈，只好在后面压阵，一行人忽忽拉拉的返回了346高地。等大家喘匀气，都觉得背脊上汗津津的，衣服全湿透了。

经过了解，我们师还没有同13军第一梯队师换防，具体什么时候换防还不清楚。看样子一两天内换不了防，我们得找睡觉的地方。446团的人是不要指望了，还是自己想办法吧。我就叫几个兵同我一道，在坡顶一个大石头的一侧用方块雨布搭了个棚子：先把地上的石头弄平整，把尼龙吊床铺在下面，再把军毯放在上面，我们的宿舍就算有了。做完这些，我到四处转了转，看见步兵战友们也在到处找住的地方：有的在陡坡上挖猫耳洞，有的在小树之间用雨布搭棚子，还有的居然在大石头下掏洞。我对两个在大石头下掏洞的战友说：“诶，你们那个洞有没有支撑啊？当心呕，夜里下大雨可危险啦。”他们说：“没的事，就是下再大的雨也不怕。”我心想：“原来是两个不怕死的四川娃儿。但愿不会有事。”吃过晚饭，我们就都蜷缩在棚子里休息。先是聊天，觉得无话可聊时就沉思默想。天阴下来了，四周显得很黑，大家都不敢打亮的东西，只有446团指挥所那边点着盏马灯，还用雨布遮着，曹一号和他的参谋助手们正在图上策划着。

这里是亚热带丛林地区，凭我直觉，空气里好象有种信号，似乎要下大雨了，就把自己的雨衣取出来打开，然后钻进棚子准备睡觉。正想躺下时，山上起风了，飘来一股枯枝败叶的腐臭味。我预感是大雨来了，可能还有雷暴。果不其然，随着一阵大风刮过，“咔啦啦”一声惊雷紧随闪电响了起来，真是惊心动魄啊，把周围那些战士惊得乱喊乱叫起来。紧接着，瓢泼大雨就下将起来。好在我们选的那块石头很大，既为我们挡了风，又为我们遮了雨，山上流下来的雨水从我们铺位下的石头缝里流走了，使我们得以保持干爽。电闪雷鸣，滂沱大雨整整下了半个多小时。风渐渐小了，雨也随之渐渐停了下来，大家相互倚靠着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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